李灵资 文/供图
惊悉余光中先生于2017年12月14日在台湾高雄医院病逝的消息，我的心里万分悲痛，久久不能平静。当晚我夜不能寐，浮想联翩，作此文以示悼念。
2001年9月12日至17日的那段时光里，我受自治区旅游局的委派，担任余光中先生及其家人在广西南宁、桂林讲学之余游览的导游工作。在有幸与余光中先生相处的这几天中，他的谈吐和举止已使我们彼此熟悉，他的音容笑貌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的确，那是我的人生中，也是我20多年导游生涯中，一段弥足珍贵的回忆。
一
怀着对当代著名作家、诗人、学者、翻译家余光中先生无限崇敬的心情，2001年9月12日，我们驱车前往南宁迎接余光中先生一家及随行学者。在从南宁至桂林乐满地的5个多小时的车程当中，我兴奋而又激动地以“可爱的广西”为主题展开了导游讲解工作。和蔼可亲的余光中先生一边认真听讲，一边热情洋溢地与我交流。对于我们广西今天的发展变化和取得的骄人成就，他表示了充分认可和高度赞扬。他尤其对我们桂林抗战文化城时期可歌可泣的历史表现出了极大的钦佩和敬仰，他希望我们导游多去挖掘广西的抗战文化，以充分的史料多角度地对海内外游客进行宣传。那一刻我也领略到了余光中先生的博学多才和对祖国大陆深深的眷恋。
二
离开乐满地后，是先生期待已久的灵渠游览。在去灵渠的路上，还未等我介绍，先生就告诉我：“漓江和灵渠是我早已向往的地方，漓江我们可以用欣赏美的眼睛去看到美的景象，灵渠如果我们不懂得历史、水利和建筑学等方面的知识是看不出味道来的。我希望你多给我们做些介绍。”当听我说灵渠景区领导已安排了“学者型”的优秀导游来接待时，余光中先生非常高兴。之后在灵渠两个多小时的参观游览中，先生兴致极高，耐心极强，听得专心，看得认真，而且还不停地想一探究竟。最后他对“灵渠设计精巧，成龙配套，诚足与长城南北相呼应，同为世界之奇观”的说法非常理解和赞同，深怀感慨地对我们说“灵渠是今人梦回秦汉的时光渠道，不需渠成水到”，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文化人是如何带着文化来旅游。
三
在桂林的第三天，我们去游了龙胜的龙脊梯田。当天天气比较炎热，去龙脊的公路坡陡弯多，加上先生已是古稀高龄。起初我看他略显疲劳，尽量少讲多给他休息休息，可当我们进入龙脊景区时，我见余光中先生就像一个熟睡过后的小孩一样，精神十足，两眼不眨地观看着窗外的壮观景色。我尽量风趣地给他们同步介绍龙脊的概况和当地的民族风情。他面带微笑并不时问及我今天龙脊景区壮、瑶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以及他们是如何在政府的帮助下发展经济，尤其是他们的小孩是怎样去读书接受教育。我一一作答，余光中称赞不停，并说这大山里的孩子有条件接受的教育越多，将来他们就会把龙脊建设得更好。之后在龙脊平安壮寨游览的大半天时间里，按照余光中先生的兴趣和要求，我们游览的节奏是缓慢的，内容是丰富的。
在龙脊，余光中饶有兴趣地穿上瑶族服装。记得我们是在一家门前挂满长串红辣椒和黄玉米，贴着红对联的吊脚楼里享用午餐。这家主人虽为壮族，但他们又请来附近村里的红瑶姑娘一边打油茶，一边唱山歌助兴。余光中先生感觉就像过节似的高兴，他那天中午的胃口也很好，喝过几杯油茶，吃过竹筒饭，还喝了两小杯壮瑶同胞敬的糯米酒，我看到他的脸色都是红晕红晕的。怪不得下午在爬寨子后的梯田去观景时，他一个70多岁的老人还精神抖擞地走在最前面，我也只能紧跟着。没过多久，天就下起了小雨，我赶忙为他撑伞，他不要并说他要接受大山给他的礼物，感受龙脊山上的丝丝凉雨。随后在山顶上的一个凉亭里休息时，他饶有兴趣地穿上一群红瑶姑娘租给他的瑶族衣服，戴上竹编的小凉帽，开心地问身边的人他像不像一位当地的瑶族老人，像极了一个孩子。那几位瑶族同胞跟他开玩笑说，希望他能和他家人留下来住几年，先生和他的爱人已笑得合不拢嘴。不知不觉接近黄昏，在车灯的照映下，我们缓缓回到桂林。大家在车上是有说有笑，先生却在一旁回味着这一天的欢乐。之后他深沉地对我说：“山是龙脊水是魂，田是天梯云是翼。龙的传人龙的心，龙的精神龙的劲。”这让我想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歌，也想起了先生的《乡愁》。
余光中和夫人在龙脊村民屋前小憩。四
第四天的行程是漓江游览，我们桂林市旅游局给予了高度的重视和周到的安排，除了特意准备了一条豪华游船之外，还专门组织了几位桂林的文化名人、媒体记者和几个民乐表演高手作陪，此举除了希望甲天下的桂林山水的代表漓江能给余光中先生留下最终生难忘的美好印象，也是希望表达桂林人民对这位中国当代著名的诗人以崇高的礼遇和敬仰。先生也非常感激，满怀兴致且热情高涨，一边尽情地观赏着漓江两岸的美丽风光，一边认真地听着船上导游和大家的介绍，一边跟大家交流着古今诗人和艺术家们对桂林山水和漓江的赞美诗篇。给我记忆最清楚的是：余光中先生除了对唐代韩愈“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清代袁枚“江到桂林水最清，青山簇簇水中生”和现代诗人贺敬之、邓拓等赞美漓江的诗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外，在游览漓江结束时，还满怀激情欣然提笔，写下“山水有相逢，相聚在漓江”。最后他对漓江发展文化建设的建议是：在游览漓江的过程中不仅能让游客听到“刘三姐”的山歌，最好还能多请像王洛宾一样的浪慢音乐家和民歌手来写歌词作曲，唱出漓江的神韵，揭开漓江的红盖头和美妙的面纱。让漓江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漓江，我们还要多做深层次的文化推介和宣传。行程快结束时，他满怀期待地说，“欧美人说不到巴黎死不瞑目，那我们中国人，乃至世界人民应该说不游漓江愧对人生。”在游览漓江的同时，余光中先生一行还应邀游览了台商在桂林投资开发的冠岩和世外桃源两个景区，分别留下了“桃源本是在人间”和“冠岩是大自然赋予漓江的华美点缀”。
五
第五天在市区游览象鼻山时，他久久伫立，并触景生情有感而发地打趣说，“这只来自天宫的神象不愿回宫，最后永远地定格桂林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你看它鼻子呼吸的是桂林清新的空气，眼睛看到的是美丽的山水风光，身体沐浴的是清澈的漓江和桃花江的清水，它真是太享受了。它愿做桂林象，不愿做神仙是在乎情理之中的了。”紧接着我们马不停蹄去到七星公园，重点参观了其中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桂海碑林。早已等待的桂海碑林的金牌讲解员刘玲双馆长，饱含激情并非常专业，有重点地给余光中先生做了精彩的介绍和讲解。随后刘馆长还就其中《元祐党籍碑》《平蛮三将题名》《五君咏》《龙图梅公瘴说》《兰竹图》的历史文化价值，请教和探讨式地听取了余光中先生的高度评论。之后我只听到刘玲双馆长喜笑颜开地赞叹余光中先生的评论：“实为见地很深，看法很独到，有很好的文化参考价值。让我也受益匪浅。”而余光中先生也坚持认为“桂海碑林”反映出的深厚的古文化是桂林历史文化名城的灵魂，而桂林山水是桂林看得见的美丽外衣。当晚，市政府主管旅游的领导在七星公园的月牙楼为余光中先生一行举行告别晚宴。余光中先生及家人激动万分，他们在深表感谢的同时表示要为桂林的旅游发展和文化建设多作宣传和贡献。
本文作者和余光中在象鼻山前合影。六
第六天下午，到了余光中先生一行告别桂林，取道香港回台湾的日子。这天上午应广西师范大学的邀请，余光中先生在师大王城校区的礼堂做“旅行与文化”专题讲座。讲座之前师大当时的校长还专门陪同余光中先生一行去独秀峰下面参观了读书岩，让余光中先生亲眼看到了“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千古名言的出处。还带他们拜谒了中山纪念堂和仰止亭。之后在余光中先生一行进入讲座的礼堂时，人群沸腾起来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紧接着随着音乐的响起，舞台上一群青春美丽穿着民国时期服装的女大学生充满激情地朗诵起了余光中先生那首充满爱国情怀的诗《乡愁》，而此时坐在台下的余光中先生看得热泪盈眶，在他随后开始的讲座中，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全场听众表示感谢。随后开启的“旅行与文化”讲座，余光中先生以旅行与人生、旅行之动机、旅行之方式等为提纲，并以他学贯东西的深度文化，以及他丰富的旅游经历和感悟，给桂林到场听讲座的旅游界精英们和广西师大师生们做了两个多小时的旅游文化讲座，精彩至极，以至于大家久久不愿离去。
余光中给本文作者的留言。下午在临别之际，余光中先生还专门送了一个他签名并写下留言的笔记本给我，首页就有他对我这个陪他们6天的导游的认可和激励：“李灵资先生：山川之美，仍赖绣口以传。多谢相陪，并一路指点。”这个笔记本我至今仍完好地保存着。